摔信
大三下學期，林梔收到了那封厚信。牛皮紙信封，沒有寄件人，郵模糊。拆開的時候手指沒有抖——已經收過他的信了，照片、鐵盒、錄音帶、便籤、便籤背面。這一次是厚厚一疊，信封鼓鼓囊囊的，邊角被撐得微微變形。
一直知道他生病了。從鄰居那句“那孩子不太好”，從同學會上陸止說的“他那時候已經不怎麼來上課了”，從檢彙總表上那行“擴張型心病，初二診斷”。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早就拼出了那個答案。但這是他第一次自己寫下來。不是別人說的，不是猜的，是他坐在書桌前，手不太穩，一筆一劃寫給的。
周念在宿舍裡趕作業，電腦鍵盤敲得劈里啪啦響，看見推門進來，頭也沒抬。“回來啦？樓下販賣機檸檬茶賣完了，我只搶到一盒。”把檸檬茶往林梔桌上推了推，這才注意到手裡的信封，鍵盤聲停了下來。“又是一封？”
“嗯。”
“這次怎麼這麼厚。”周念把電腦合上，從床上爬下來，拉過椅子坐到旁邊。林梔拆開信封，裡面是好幾頁稿紙，綠格子，左上角用鉛筆標了頁碼。他的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穩。看第一頁的時候手指還好好的，看到第二頁的時候指尖開始發抖。那些字太了——他在課本上寫“我也看見了”用的是同一種慢，在便籤條上寫“我等你”用的是同一種慢，在照片背面寫“那天我看見你了”用的是同一種慢，在錄音帶裡“梔梔”的時候也是同一種慢。現在他用這種慢寫下了“擴張型心病”。以前覺得他寫字慢是因為認真，後來知道是因為手抖。現在知道他寫這些字的時候大概停了無數次筆，把筆換到左手，甩甩右手腕，再換回來繼續寫。
看到“高二確診”那行字的時候，把信紙翻過來扣在桌上。以前沒有人告訴過他是高二確診的。據檢彙總表猜了初二，但他自己寫的是高二。他在信裡往後退了三年。停了兩秒，把信紙重新翻過來，繼續往下看——他寫了他第一次在走廊聞到橘子味，寫了他每次運會都提前把水瓶放在溫水裡泡一會兒，寫了他站在材室後面調整呼吸的時候在想什麼，寫了他在高考前最後一個晚自習說那些“以後”的時候手在發抖。看到最後一行的時候，把信紙一團砸在桌上。
“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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