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臘月 紅火
轉眼就進了臘月，天冷得滴水冰。前半夜下了一場清雪，細鹽似的，悄沒聲地鋪了一地。天快亮時，雪停了，留下滿世界薄薄的一層白。
王平安一家子照舊是天不亮就起，磨豆腐，煮豆漿，點豆花，忙活了一早上。等熱氣騰騰的豆腐出了箱，豆花生生地盛在瓦盆裡，一家人這才就著灶屋的暖和勁兒，吃了頓熱乎早飯——小米粥，雜麵饅頭，自家醃的鹹菜，還有每人小半塊新做的、紅豔豔的豆腐。小豆最這個，用筷子尖挑一點點，抿在裡，就著粥，吃得搖頭晃腦，一碗粥喝得乾乾淨淨。
吃完了飯，天也亮堂了些。王平安穿上厚棉襖，戴上秀娘做的兔耳捂子，拿了把大竹掃帚，開了鋪門。一清冽的寒氣夾著雪後的清新湧進來。門外臺階上、街沿邊，都積了層薄雪。他“唰唰”地掃起來，把自家門口掃得乾乾淨淨，雪堆在牆。又去灶膛裡掏了些草木灰，仔細地灑在剛掃過的臺階和門前一小片地上，防人倒。
這會兒街上還冷清。遠街口那家賣餛飩的老攤，掌櫃的正和他的婆娘忙著支起油布棚子，在自家店門口那半邊街上擺開幾張破舊的方桌條凳，掛上厚厚的、油膩發黑的棉簾子擋風。北貨行的夥計也剛卸下門板，正哈著白氣，把一個冒著青煙的泥爐子搬到門口，自己站在旁邊一邊跺腳一邊手，等著爐火旺起來好取暖。幾家鋪子門口都有人影在晃，掃雪的，生爐子的，卸門板的，呵氣霜。整條街像是剛剛從冬眠中甦醒，帶著一子清冷又忙碌的生氣。
前些天，王平安看天越來越冷，鋪面朝街大敞著，掛了棉簾子擋半邊，那點蜂窩煤爐子的熱氣實在不頂用，客人站著喝碗豆漿都凍得跺腳。他尋思著得想個法子。他看北貨行門口放了燒石炭（煤塊）的爐子，煙囪支到外頭，屋裡就暖和不。他琢磨了一下，就也去鐵匠鋪，依著樣子打了個帶鐵皮煙囪的新爐子，爐膛大，能燒便宜的碎煤塊。把爐子放在鋪面靠裡的牆角，煙囪管子從窗戶上原先就預留的出去。這麼一來，碎煤塊到底不一樣，爐火旺，熱氣被棉簾子擋在屋裡不，鋪面裡總算有暖和氣兒了。
有了這爐子，鋪子裡就能坐住人了。秀娘有時候忙完了灶屋的活，也抱著快九個月的大米，到前面鋪子來，坐在爐子邊暖和暖和。大米這孩子，到了對什麼都好奇的月份，裹得像個球似的坐在娘懷裡，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看著鋪子門口來來往往的行人，賣菜的、挑擔的、挎籃子的，還有進來買豆腐的客人，看得津津有味，小時不時“啊、哦”兩聲，好像在跟人打招呼。客人們看見這白胖可的娃娃，也常逗兩句，鋪子裡更添了幾分家常的熱鬧氣。
王平安的胰子皂己經擺上了貨架。幾十塊胰子皂，用從當鋪淘回來的乾淨油紙包得方方正正，拿細麻繩繫著十字結，整整齊齊碼在架子中層，白白黃黃的，著好聞的皂角清氣。胰子皂上頭的架子，擺著十幾個小口的陶罐，泥封己經開了，裡面就是王平安盼了快一個月的豆腐。開壇那天，他自己先嚐了，了！外皮是那種很正的棗紅，不刺眼，切開來，裡頭是淺黃的瓤。用筷子尖輕輕一挑，巍巍的，糯卻有筋骨，口即化，鹹、鮮、香、微微回甜，幾種味道融合得恰到好，一點怪味都沒有。一小罐裝二十塊，賣五十文。也有人不買一罐，就買一塊回去就粥，三文錢，王平安就用小油紙包一塊，也就紅棗那麼大。秀娘剛開始還咋舌，覺得這長的東西咋比鮮豆腐還貴。王平安笑著跟算：“這裡頭有鹽、有酒、有香料、有紅曲，還得封壇等上一個月，功夫和料錢都貴。這玩意兒不怕壞，是‘留著賣’的，不著急。” 鮮豆腐是每天必須做的辛苦錢，這豆腐，就是細水長流的添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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