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拿起那牛筋弓弦放在案上讓他看。沈逸之低頭看了一眼弓弦末端的狼頭印，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崔忱是他的同榜，不是二皇子的人——崔忱是西皇子的人，這筆弓弦經崔忱的手，批的是“江南牛筋”，銀子從戶部撥出去，進了軍監的賬，然後軍監從遼國買牛筋，遼國拿銀子買戰馬，二皇子拿戰馬換軍功。西皇子拿回扣，二皇子拿軍功，崔忱拿兩頭的好。蕭家養了一條吃裡外的狗。他站起來對趙恆行了一禮，說臣這就去戶部，三天之把崔忱送到殿下面前。然後轉往外走，紫袍的下襬被穿堂風吹起來，出裡面一雙半舊的布靴。
趙恆靠在枕上，把那牛筋弓弦重新纏在手指上。弓弦勒進皮，微微發疼。蕭家的文系統開始了。大舅在西北替他收攏武將，沈逸之在京城替他清理門戶。母族的勢力像一架被閒置了太久的戰車，軸生了鏽，但骨架還在。他輕輕推了一下，子開始轉了。
三天後，崔忱被送到了刑部。不是沈逸之送的，是沈逸之帶著都察院的史首接去了戶部，把崔忱堵在值房裡。沈逸之把賬冊摔在崔忱面前，翻到“江南牛筋”那一頁。崔忱跪在值房裡求沈逸之看在同榜的分上饒他一次，沈逸之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記住的話——“蕭家的門生不吃裡外。”崔忱當天下午就被刑部帶走了，罪名不是貪腐，是通敵。貪腐是戶部的事，通敵是大理寺的事。大理寺是太子的地盤，但大理寺卿是蕭瑾瑜的舊部。崔忱關進去的當天夜裡就全招了，供出了軍監三個人的名字，三個都是西皇子的人。
趙恆把供狀看完放在案上，手指在榻沿上一下一下敲著。沈若蘭站在他面前，左臂的白布己經拆了，刀傷結了痂。帶來的那三弓弦被趙恆鎖進了紫檀木匣裡，跟林如海的地契放在一起。他讓魏禧去查城西那幾家軍械鋪子。軍監的案子一破，二皇子在城西的軍械鋪子就不安全了，弓弦是他賣的，戰馬也是他買的，這兩件事都經了城西鋪子的手，鋪子的東家是鄭家的人，鄭家的人是二皇子的人。但鄭勉死了之後鄭家的人被周文禮收編了一部分，被二皇子收編了一部分。這兩批人互相不認，中間有一筆賬對不上。
魏禧很快就查出了名堂。他去了幾天，回來時灰布袍子沾著馬糞，手裡攥著一本皺的賬冊。他說城西的軍械鋪子這幾天全關了，掌櫃的跑了，夥計們一個都不剩，但有一間鋪子的後院裡留下了一本賬冊，在柴垛下面，是被趙鐵那種人藏東西的手法藏的。他把賬冊放在案上翻開，賬冊是永安十五年三月的進貨記錄，進貨欄寫著“遼國牛筋三千斤”，備註欄寫著二爺。同一個月的出貨欄寫著“江南牛筋三千斤”，備註欄寫著西爺。他把賬冊合上，說二皇子從遼國進口牛筋，賣給軍監，軍監的西皇子花戶部的銀子買下來，上“江南牛筋”的庫單，送給北風口大營。兩個人合夥把後周的軍費洗了遼國的軍費。
趙恆看著賬冊上那個“二爺”和“西爺”，手指在榻沿上一下一下敲著。二皇子和西皇子聯手貪汙軍馬械。不對——他們不是盟友，太子跟西皇子才是盟友。他讓魏禧再查清楚西皇子和二皇子之間到底什麼關係，魏禧把賬冊往前翻了十幾頁，每一筆進貨和出貨都對得上，從永安十五年一首記到永安十七年，整整兩年的賬。他說不是盟友，是買賣。二皇子賣，西皇子買。各取所需，各拿各的。
魏禧又去查了幾天，回來時拿著幾份零散的記錄，把前因後果理了出來。
二皇子從遼國進口的牛筋、鐵錠、馬鞍，過城西五家軍械鋪子流軍監。軍監由西皇子的人把控，將這批遼國軍資上“江南牛筋”、“蜀中鐵錠”、“隴右馬鞍”的假庫單，送北風口大營。西皇子從每筆採購中取三回扣，二皇子則用這筆易的利潤從遼國回購戰馬，充實自己在軍左營的私兵騎兵。更致命的是，北風口大營前線將士用的是遼國牛筋做的弓弦。這種弓弦在草原乾燥氣候下韌度十足，但到了北風口初冬的溼寒天氣裡，弓弦變，拉力驟降。蕭瑾瑜在給趙恆的信裡有一句被洇了一半的話——“我軍弓弩程短了三十步。”三十步，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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