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在都府住了三天，把青城山的地形了個大概。上清宮舊址在山腰，丈人峰在後山，味江谷在最深，三營地品字形互鎖，無論從哪個方向強攻都會被另外兩從側翼包抄。韓磐每天送一次訊息，每次都加一句：“三殿下昨日又去了錦城。”
錦城是都府最大的銷金窟，坐落在錦江邊上，門臉不大，一扇朱漆小門夾在兩間當鋪之間，門口連個燈籠都不掛，像是怕被人認出來。但全都府的富商巨賈都知道那道門——進門是一面影壁，影壁上鑲著一整塊岫玉，玉面上刻著一朵並蓮花，花瓣薄得。轉過影壁是一方天井，西層木樓圍一圈，每層十二間廂房，廊下掛著鮫綃紗燈，燈火從紗裡出來，把整座樓映一團暖玉的。這裡的姑娘分三等——下等賣藝，中等賣茶，上等賣的是訊息。錦城的上等姑娘只有一位，花名“雲娘”。沒人知道姓什麼、從哪裡來、師承何人，只知道是胭脂評上的名，一手琵琶冠絕蜀中，每年開春在錦城獻曲三晚，蜀中豪紳為求一張帖子能砸上萬兩白銀。就是三皇子的人。三年前忽然出現，只花了一個春天就了錦城的頭牌，又花了一個春天了三皇子的座上賓，之後便不再公開獻曲，只在每月十八替三皇子彈一夜琵琶。而每月十八，正是三皇子去青城山行宮的日子。
聽完訊息的這天傍晚，趙恆沒讓韓磐跟著，自己換了蜀錦織的月白長衫，腰間繫一條銀帶，髮髻用白玉簪束了，腳蹬青緞底靴，揣著一疊銀票出了門。他沒有首接去錦城，先在錦江邊的茶樓裡坐了一個時辰，讓河道上的風把上最後一點京城的氣息吹散。暮落盡後他才起，不不慢地穿過兩條窄巷，停在那扇朱漆小門前。
門僮是個十五六歲的年，穿著半舊的青綢短衫，眼力卻毒得很——目在趙恆上一掃，停在了他腰間那塊袍子的玉佩上。那是林清漪留給他的白玉蘭佩，料子是上好的和田籽料，工是大造辦的手藝，識貨的人一眼便知。門僮哈了哈腰，問公子可有相的姑娘。趙恆說不挑，找個清靜的廂房，聽說雲娘今晚在。
進了門，轉過岫玉影壁，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迎上來，穿著蟹殼青的褙子，臉上薄薄施了一層脂，笑容無懈可擊。自稱柳姨，負責招呼錦城的客。趙恆把銀票放在茶盤上，說今晚想聽雲娘一曲。柳姨看了一眼銀票上的數目，不聲地把茶盤端起來，說雲孃的帖子上個月就約滿了，不過公子來得巧，今晚三殿下臨時有事不能來，雲娘空出了一晚。把趙恆引到三樓廂房，推開雕花木門，面朝錦江，窗下一張紫檀矮几，几上擺著一把琵琶。琵琶是舊，弦枕磨得發亮，看得出被人彈了很多年。琴絃是新換的，絃，泛著極淡的澤。
趙恆在矮几前坐下。片刻，珠簾輕響，雲娘從簾後走出來。穿著一件雨過天青的褙子，跟林清漪水閣裡那件一模一樣，但穿在上是另一種味道——林清漪是溫婉到了極致生出距離，雲娘是風到了極致反而不聲。懷裡抱著琵琶，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指甲染著仙花，淡淡的蔻丹襯得指尖格外白皙。欠行了一禮，在趙恆對面坐下，把琵琶橫在膝上。
“公子不是蜀中人。”聲音很輕，像琵琶弦上過的一道泛音。
趙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他說從小在京城長大，父親做些小買賣，今年開春來蜀中販蜀錦，聽說雲孃的琵琶冠絕蜀中，特地來聽。雲孃的手指在琵琶弦上輕輕劃過，發出一串極輕的泛音。問公子想聽什麼曲子，他說隨意。便彈了，是《蜀道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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