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落之後，趙恆又進了錦城。還是那扇朱漆小門，還是那個穿青綢短衫的門僮，但這次他沒有遞銀票，只是把腰間那塊白玉蘭佩亮了一亮。門僮躬了躬，將他引上三樓同一間廂房。錦城今晚有雨，天井裡的鮫綃紗燈被風吹得明明滅滅，雨從挑簷飄進來，打溼了迴廊上的竹簾。他在紫檀矮几前坐下，面前還是那把琵琶，弦枕上的絃在燈下泛著微。今夜他腰間袍子的不是那塊和田籽料，而是一枚銅哨——底部刻著雲紋，儀閣的信。
珠簾輕響，雲娘抱著琵琶走進來。今天穿著一件雨過天青的褙子，跟昨天一模一樣，連發間那支白玉蘭簪的角度都分毫不差。欠行了一禮，在對面坐下，把琵琶橫在膝上，手指在弦上輕輕一撥。
“公子今夜想聽什麼曲。”
趙恆沒有回答。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雲娘是西蜀人？”雲孃的手指在弦枕上停了一瞬，說是都府土生土長的，三歲時家裡遭了水災，父母都沒了，被人賣進錦城，後來跟著柳姨學琵琶長大，從沒出過蜀中。
趙恆把茶盞放下。他看著雲孃的眼睛，說雲娘方才彈琴時右手無名指按弦的力度比昨晚輕了半分——昨晚那支曲子有一個極細的音，是靠無名指弦出來的，但今晚沒有。一個人可以改變容貌，改變口音，改變走路姿勢，但改變不了無名指弦的習慣。
雲孃的手指在弦上停住。抬起頭看著趙恆，眼角的笑意還掛著，但眼底多了幾分警覺。趙恆說的易容極好，雨過天青的褙子、白玉蘭簪、髮間桂花的香氣全無破綻，但的琵琶彈得太好了，好到比真正的雲娘多練了十年。他在來蜀中之前，從青雲門的信使那裡看過一個人的畫像——青煙，胭脂評第十。評語是“錦城管，蜀中第一。魅而不俗，豔而不妖。”按年紀今年當是桃李年華，瓜子臉，眉極淡，眼極，乍一看楚楚可憐，眼波流轉之間卻又出一讓人移不開眼的嫵。他抬眼看著。“你不是雲娘。雲娘今晚在柳姨房裡，你是青煙。”
珠簾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笑。不是嗤笑，是那種被人識破了份之後，反而鬆了口氣的笑。笑聲很輕，像琵琶弦上過的一道泛音，尾音微微上揚，又戛然而止。
珠簾挑開，一個人從簾後走出來。瓜子臉，眉極淡，淡到幾乎看不出描畫的痕跡，眼極，不是桃花眼那種穠麗，是丹眼微微上挑，眼尾有一抹極淡的紅，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剛睡醒。鼻樑首，鼻翼小巧，比尋常子略厚一分，不點口脂也有一層天然的櫻。梳著未出閣的髮髻，髮間只簪了一朵梔子花，花瓣上還帶著水珠。耳垂上墜著兩顆極小的珍珠，隨著步伐輕輕晃。穿著一件煙羅衫子，料子是蜀中特有的蟬翼紗，薄如蟬翼。衫子下約出裡面藕荷抹，抹邊緣繡著一朵並蓮，兩極細的鎖骨之下，抹被撐起一道和的弧線。的腰被藕荷腰帶束得極細，盈盈一握，往下卻驟然展開，幅是十二幅湘，料子是蜀錦，織著暗紋芙蓉。赤著腳踩在竹蓆上，腳背很薄，腳趾如珍珠般圓潤，踝骨纖細，繫著一極細的紅繩，紅繩上墜著一顆白玉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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