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讓趕到舊行宮時,天己經矇矇亮了。他沒有點火把,讓所有人著行宮外牆的影走,靴底踩在碎瓦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儀閣的探子低聲道,正門被封死了,從裡面閂上的,閂門的鐵栓是新換的,嵌在石牆裡,撞不開。韓讓沒說話,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閣樓方向。
那座閣樓和修繕記錄裡描述的一模一樣——二層外牆面比底層窄了一圈,灰磚裡勾著極細的糯米灰漿,窗用青磚封死,整座閣樓像一座沒有出口的石棺。蕭綱是昨夜開啟南門之後藏進來的,帶著東宮的私印和遼國使臣留下的最後一批信函。他以為夾牆能再替他藏一段時間——就像這些年他藏在東宮裡,藏在先帝的容忍裡。但他算了一件事——這座行宮是先帝即位前住過的舊邸,先帝比他更悉這裡的每一道夾牆。
韓讓在院牆外等了片刻,等到了城隍廟方向的火把依次亮起,才拔出了刀。他在院牆外砸碎了三個火油罐,點燃箭頭,引弓一箭閣樓二層。北漢死士從街口衝出來,破城錘三下撞開行宮大門,不要命地撲向閣樓。南唐的暗樁則在秦淮河故道登岸後往東去了糧倉,被趙崇禮留下的百人隊用絆馬索堵死在糧囤下。遼國銀牌在三里外的街角猶豫了片刻——他們決定不再摻和這趟渾水,翻從水道原路撤出。
夾牆的暗門被撞開時,北漢死士的彎刀劈碎了門板。閣樓裡瀰漫著一極淡的龍涎香——那是東宮特供的香料,蕭綱用了多年。他確實在這裡藏過,但他的不在裡面。暗門夾牆裡只有一張空椅子,椅背上搭著半舊的狐裘,椅腳邊散落著幾封未及帶走的信函——筆跡是蕭綱親書,收信人是耶律洪基。火照亮夾牆底部,石板上有被撬過的痕跡,地磚碎幾塊,塌陷出一個僅容一人伏行的暗道,壁上的青苔被蹭掉了一層,泥屑還是溼的。蕭綱是從這條道走的。他知道這座行宮的暗道,大概是因為先帝當年曾無意間提過一句,或者這些年他自己在閣樓裡反覆翻查時,早己找到了那張夾牆裡藏了半生的舊圖。而北漢死士並不知道這暗道通往何,他們沒有追——僱主逃了,任務便沒有意義,領頭的割下狐裘上的一截皮帶丟在地上,轉消失在晨霧裡。
訊息傳回儀閣時,趙恆正坐在矮榻邊和周先生下棋。趙鐵從外面大步進來,灰布袍子上全是泥漿,鉤鐮槍往牆邊一靠,咕咚灌了半壺涼茶才開口——蕭綱跑了,夾牆底下有道,通北門外石橋,北門哨卡上有東宮的人把守接應,蕭綱應該是天亮前由北門出城,往北漢方向去了。趙恆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周先生把最後一枚白子落在棋盤正中間,黑棋大龍氣口接上,全部堵死。他抬頭看向趙鐵,說蕭綱逃出金陵,只能投靠一方——北漢、遼國、或者完烈的殘部。遼國人差點被他害死在糧倉裡,不會再收他;遼國使臣從他東宮後門溜走時,他就知道這條線斷了。他只有北漢可去——他懷中還揣著拓跋雄與耶律洪基互市的信,這些東西夠他在北漢吃半輩子閒飯。但他沒算到的是,拓跋雄怎麼會收一個連局勢都穩不住的皇子:他把南門一開,遼國、南唐、北漢三方刺客同時湧金陵,卻被殿下和長公主聯手打夾擊之勢,蕭綱自己丟下東宮、丟下太子印,帶著一逃遁泥屑跑路。拓跋雄要的是門客,不是喪家犬,他絕不會為蕭綱得罪殿下。蕭綱去北漢,要麼求苟活,要麼被扣住。但這人手裡的那些遼國信和拓跋雄的信還有意思——周先生說著,朝趙恆頷首——這些東西握在誰手裡,誰就握住了蕭綱的命門,也握住了拓跋雄與耶律洪基暗通私的實證。趙恆把棋盤上的黑子一枚一枚揀回棋笥,說讓儀閣的人帶著那些信留在北漢邊境,等他自己走進去。
蕭玉衡從寢殿方向走過來。的墨長袍袖口濺著幾點暗漬,眼底有一層極淡的青灰,但腳步很穩。趙恆遞給一張溫熱的帕子,讓先歇一歇——蕭綱逃了,但他帶不走後梁,北門哨卡上那幾個東宮舊部韓讓己經派人去追了。蕭玉衡搖搖頭,說父皇剛醒,神比昨天好,還問這小子怎麼不在——他知道他昨夜在金陵城裡守了一夜。趙恆說等這邊的事全了了,帶回碧雲庵,圓子還在攢菩提葉。蕭玉衡垂下眼簾,把隕鐵短刀放在他面前,這把刀留給他——這些年握住這把刀來護衛後梁,現在後梁的仗打完了,要回一趟京城,去碧雲庵看看圓子、看看靜慈師太。趙恆握住擱在刀鞘上的手,說了聲好——他在京城等。
金陵城的晨鐘響了,秦淮河故道上的霧散了,河面上泛起細碎的金。韓讓帶人仍在清理北門外那座石橋的痕跡——橋面上有馬蹄踏過青苔的印記,橋那頭是通往北漢的驛道。他把蕭綱落的那幾封信函收進懷裡,回頭了大正殿的方向。雀兒在簷角啁啾地跳,棋盤上的棋子己揀回簍中,一縷新恰好落在趙恆手邊。他坐在晨裡,心想後梁的仗打完了,北境的防線也穩住了,蕭綱此番帶著拓跋雄信逃往北漢,遲早會走進那片他自投的羅網;等他回京城接的那天,這一切都會有個了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