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殿的晨鐘撞了九響，每一響都在金陵城初升的日頭上。
蕭玉衡從殿門走進來的時候，滿殿朝臣齊齊噤聲。穿的不是連夜趕製的舊龍袍——是今晨從庫房最深請出來的那件明黃袞服，金線繡的五爪團龍從肩頭盤踞到袍角，每一片龍鱗都用東海珍珠碾的細勾過邊，在燭火下泛著沉沉的瑞。十二旒的冕冠垂在額前，旒珠是遼東老玉，顆顆打磨得極薄，隔著珠簾看人時目便被切了極細極碎的，誰也不看清，誰也不看。雙手捧著傳國玉璽，玉璽上刻著的“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字被指尖遮了大半，只出“命”二字。
滿殿朝臣齊齊跪倒，山呼萬歲。目掃過那些曾經在蕭綱和之間搖擺不定的面孔——禮部尚書站在左側第三位，昨晚還託人給蕭綱送過信；軍左統領跪在右側第二位，玄武門對峙時他一首按兵不。他們此刻把額頭在冰冷的金磚上，不敢抬頭。認出好幾個這樣的面孔，目從他們背脊上一一掃過，沒有停頓。
走到座前，站定。沒有立刻坐下，只是轉過來，讓冕冠上的十二旒珠輕輕撞，發出一串極輕極碎的響聲。殿中安靜得只剩下銅鶴香爐裡青煙嫋嫋升起的聲音。
“朕，蕭玉衡，承先帝命，即後梁皇帝位。改元儀。”把傳國玉璽舉過前，讓滿殿朝臣看清上面“命”二字，“先帝彌留之際，旨只有一道——廢太子蕭綱，立長公主為皇太。這道旨昨夜己由六部尚書當場驗過筆跡、對過印璽，確係先帝親筆。朕今日登基，不設攝政，不立輔政大臣，不設簾幕。朕的江山，朕自己坐。”
說完這句話，冕冠上的旒珠輕輕晃了幾下，然後歸於平靜。轉過，穩穩坐在座上，雙手平放膝頭，指節分明，掌心朝下，像兩把收回鞘中的刀。那道先帝親筆旨便擱在右手邊的案上，住了禮部尚書昨夜還沒來得及送出去的那封信。
殿中群臣再次叩首，山呼萬歲的聲音比方才更響了三分。趙恆站在大正殿西側的廊柱下，右手按在左，朝微微躬。隔著十二旒的珠簾看著他，沒有笑，但角那顆淚痣被晨照著，微微上揚了一瞬。
典儀結束後，蕭玉衡讓韓讓把群臣引往外朝宴飲，那道先帝旨仍留在案上。獨往後殿走去，冕冠己經摘了，龍袍還穿在上，金線團龍的袍角拖過青石臺階，發出極輕極細的沙沙聲。趙恆跟在後。後殿是當年蕭玉衡出閣前住的地方，院子裡種著一株老梅，枝幹虯結，花期己過，滿樹綠葉在晨風裡輕輕搖晃。站在梅樹下，把龍袍的袖口挽起來，出腕間那隻新戴的玉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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