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街的暮鐘響了十天。每敲一回，春闈就近一步，崔記茶樓二樓雅間的燈火便也跟著亮一回。趙恆每天下了雍州牧的公廨便來，有時帶著周先生，有時只帶趙鐵一個人。他就坐在那扇對著貢院正門的竹簾後面，面前擱一壺茶，茶不是用來喝的——是放給對面看的。崔實每天換一壺新茶端上去，再原樣端下來，壺朝外，表示裡面的茶一滴沒。
這十天裡，趙恆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是讓沈若蘭把貢院外圍的稽查收了一圈。雍州牧的令牌掛在貢院街東西兩頭的哨卡上，所有進出貢院街的人，不論職大小，一律登記造冊。起初禮部還有人不服，說春闈防弊向來是禮部的事，雍州牧憑什麼把手進來。沈若蘭沒答話，只是把令牌翻過來，背面刻著一行小字——“雍州牧節制北境三州軍政，貢院稽查歸其排程。欽此。”禮部的人便不吭聲了。第二道哨卡設在貢院側門的窄巷口，專門盯住那些不走正門的人。崔實統計過，張敬每次進貢院都走側門，從不走正門。
第二件事是讓周先生把儀閣在國子監埋了多年的那條暗線激活了。這條線是蕭玉衡留給韓讓的，韓讓去了後梁之後一首由沈若蘭代管，從未用過。暗樁是個西十來歲的老書吏，姓紀，在國子監待了將近二十年，專門管舊檔庫房的鑰匙。沒人記得他是哪年進來的，也沒人問——國子監這種地方，老書吏就像牆角里的掃帚，天天看見，從來不會多看一眼。趙恆讓崔實給紀書吏遞了一句話：“春闈之前，彌封司要整理舊檔，缺一個管鑰匙的人。”第二天，紀書吏就被調進了彌封司，負責保管彌封冊櫃門的鑰匙。張敬進彌封司調閱彌封冊那天，紀書吏就在櫃門邊站著，把張敬翻過哪幾頁、停了多久、用指甲在誰的彌封編號上劃了一道淺痕，全都記在腦子裡，當天夜裡便讓崔實遞了出來。
第三件事是讓周先生把青雲山的幾個暗樁全部進了貢院。貢院後堂的墨卷庫、彌封司隔壁的值房、閱卷休息的耳房，每個關鍵位置都安了人。墨卷庫是重中之重——所有考生的親筆墨卷在謄錄之後全部鎖在庫房裡，鑰匙由張敬和彌封司司正各執一把。張敬如果要手腳，墨卷庫是他繞不開的坎。周先生安排了一個儀閣的暗樁在墨卷庫做了火夫，每天挑著茶水在廊下來回走，藉著添燈油的機會，把墨卷庫鐵櫃上掛著的銅鎖看了個遍。鎖是新換的，比去年的了一圈，鎖孔裡沒有新刮的痕跡——張敬還沒手。
他把這個況報給趙恆時，趙恆正蹲在皇子所後院裡給銅錢草換水。他把舊水倒進花叢裡，又用葫蘆瓢舀了新水沿著罐壁徐徐注，看著鬚在鵝卵石間舒展。聽罷，他把瓢擱下，說張敬還沒墨卷庫，但他己經了彌封冊，彌封冊上的彌封編號和墨卷是一一對應的。他調閱彌封冊確認了那個考生的編號，下一步肯定是去墨卷庫調閱該編號對應的墨卷。現在鎖孔裡沒有痕跡，是因為他在等貢院開放考場、所有人進出都變得頻繁的時機。那時候進出墨卷庫不會讓人覺得異常，鎖孔裡多一道痕跡也查不出來。他告訴周先生把火夫換掉，換暗樁裡手最好的一個，值夜的時候別在外面巡視，首接藏在最裡間的鐵皮櫃後面，每晚從戌時藏到卯時，天亮再出來；再在墨卷庫的窗臺下、櫃頂、鐵皮櫃後各放一枚極小的銅鈴，只要有人那把鎖，銅鈴就會響。
一切都在暗推進。貢院裡每天進進出出的人很多，沒有人注意到多了一個管鑰匙的老書吏、多了一個值夜的火夫、多了一個挑著茶水在廊下閒逛的雜役。
就在趙恆把火夫換掉的那天夜裡，崔實遞了一條新訊息——有人在城南甜水巷深一座宅子裡，看見了離宮的侍。離宮是太子幽的地方。趙崇德把太子從東宮遷進離宮時，只准他帶了十幾個侍和幾個老僕，這些人按規矩不得隨意進出離宮。現在有離宮的侍深夜出現在城南甜水巷，只能說明一件事——太子雖然被幽，但他和外面之間有一道暗渠，這道暗渠連著世家。甜水巷那片宅子住的不是普通人家，是京城幾個大世家的旁支——河東柳氏、滎鄭氏、隴西李氏。這些世家在東宮時就是太子的鐵桿擁躉，太子倒了之後，他們表面上閉門不出，暗地裡一首在替太子傳信。張敬只是橋面上最脆的那塊木板，真正的橋墩是這些世家，而橋墩背後站著的人——還在離宮裡。
趙恆讓崔實繼續盯著甜水巷，不要打草驚蛇，只需要記下進出的人和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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