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考那天，天灰濛濛的，雨細得像篩過的米，落在青石板上無聲無息，只把整座貢院街浸一片深灰。三千多名考生天不亮就在貢院門外排起了長隊，隊伍從正門沿著高牆往西一首排到窄巷口，拐了個彎，又往南延了半條街。每人手裡提著一隻考籃，籃中筆墨紙硯各限三件，乾糧限帶麵餅三張，每張厚度不得超過半寸。搜檢站在門廊下，面無表地逐個檢查襟、袖口、鞋底，連發髻都要拆開了看。有個考生鞋底夾層裡藏了幾張蠅頭小楷，當場連人帶籃拖出隊伍，考籃被劈兩半，竹篾在雨地裡彈了兩下，滾到排水邊，被積水衝得打了幾個轉，停在口不了。排在後面的考生們默默地了脖子，沒有人敢吭聲。
趙恆站在崔記茶樓二層的竹簾後面，手裡端著一盞茶。茶是崔實剛沏的龍井，熱氣從盞口升起來，在竹簾上凝一層極薄的水霧。他沒有喝，只是端著，讓那點溫熱過瓷壁傳到掌心。竹簾的隙很，從外面看不見裡面的人，但從裡面往外看，貢院正門的每一個角落都清清楚楚——考生過搜檢時的表、搜檢翻考籃的手法、門廊下幾個禮部員頭接耳的姿態，全被收進眼底。他己經在這裡站了快半個時辰，從第一個考生排到門口就開始看，一個一個看過去。張敬平時進出貢院都走東側門，辰時三刻，分毫不差。今天他特意早到了半個時辰，就是想在開考前親眼看看——張敬會帶誰一起進去，進門的時候會不會回頭。
周先生坐在他後，面前攤著紀書吏連夜遞出來的最後一份彌封司記錄。這張紙很薄，是從彌封司值房的草稿本上撕下來的，邊緣糙糙，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跡很新，像是剛寫了不久就被摺好塞進了磚裡：“昨夜亥時，張敬獨自進彌封司，翻看彌封冊第三十七頁，停留約半炷香，以指甲在頁角劃了一道淺痕。”摺痕旁邊注著一行小字——“第三十七頁對應彌封編號：鄭庭。”
周先生把這張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把紙放下，抬頭看向趙恆。“殿下，這道痕不是意外。”
趙恆轉過，端著茶盞在周先生對面坐下。“怎麼說。”
“張敬是禮部左侍郎，在國子監待了大半輩子，經手的彌封冊沒有上百也有幾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彌封冊上每一點痕跡在閱卷結束後都會被複核。指甲劃的、墨筆點的、摺頁角的，每一都要逐條登記、逐條說明原因。若有人在閱卷前私翻彌封冊，不管查到什麼，都是死罪。張敬不可能不知道這道疤有多重，但他還是劃了，劃完了也沒有用指甲蓋抹平——不是忘了，是故意留的。”
“他在給自己留退路。”趙恆把茶盞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他自己心虛了大半年，好不容易等到春闈這個機會，結果每一步都被我們堵死了。甜水巷的鄭家老宅被崔實盯上了，彌封司的鑰匙換了兩把，墨卷庫外面掛的銅鎖也從去年的三簧鎖改了五簧鎖。他大概己經猜到自己暴了，但他又不甘心什麼都不做。所以他在彌封冊上劃了一道痕。”
“這道痕不是給我們看的。”周先生把彌封記錄摺好收進袖中，“是給他自己看的。他在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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