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敬是在閱卷開始後的第三天夜裡手的。
前幾天他表現得很安分。每天辰時準時進閱卷房，坐在主考席上批閱謄錄送來的硃卷，批完就放在左手邊的竹筐裡，等彌封來收。午膳是貢院統一送的，一葷一素一碗白飯，他和幾個副主考坐在一起吃，偶爾還聊幾句閱卷中的爭議——某份策論引錯了經典，某份經義破題的方式太過險僻。他的聲音不高，語調平穩，夾菜的作不不慢，飯後還自己端著茶盞去廊下站一會兒，看看院子裡的海棠。崔實扮雜役在閱卷房外頭的廊下窗臺，窗臺了三遍，每一遍都換一塊抹布，每一遍都挑不同的位置蹲下。蹲在西邊磚時聽見他對副主考說今年有幾個考生的策論寫得極好，引經據典滴水不；蹲在東邊窗欞時聽見他在跟彌封代記得把硃卷和墨卷一一對應，複核的時候別弄混了。這句話說得極隨意，像是在例行公事，但崔實注意到他在說這句話時右手不自覺地從袖口裡出來，指尖在桌面邊緣輕輕敲了三下——這是張敬在東宮講學時養的習慣，每次給學生布置策題，他都會用這個手勢示意考題的核心所在，他教了太子多年，這個習慣一首沒有改掉。
最後一天夜裡，閱卷房裡只剩下張敬一個人。幾個副主考己經回了休息的耳房，彌封鎖了彌封櫃回了值房，廊下的燈籠被風吹滅了兩盞，只剩下最盡頭那一盞還亮著，昏黃的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小圈模糊的影。張敬從袖中取出彌封司的鑰匙——不是正門那把大銅鎖的鑰匙，而是一把極小的銀匙，藏在腰帶側的暗裡。紀書吏後來告訴周先生，彌封司的鑰匙一共有三把，正鑰在司正手裡，副鑰在彌封手裡，備用鑰鎖在貢院後堂的鐵櫃裡。張敬手裡這把既不是正鑰也不是副鑰，是他用自己那把銀匙了蠟模之後找人私配的。蠟模得很仔細，鎖孔裡每一道深淺痕都拓得清清楚楚，配出來的鑰匙連鎖簧的彈片都能頂開。他配了不止一把——崔實後來在張敬值房的書架夾層裡翻出了整整三把，每一把的形狀都不一樣，分別對應彌封司、墨卷庫和閱卷房檔案櫃的鎖孔。
崔實蹲在閱卷房後窗下的影裡，過窗紙的破往裡看。張敬先走到彌封司櫃門前，用私配的銀匙開了鎖，從櫃中取出彌封冊，翻到第三十七頁，手指在頁角那道指甲印上停了一瞬——是確認，也是猶豫。然後他合上彌封冊，沒有放回原位，而是夾在腋下，吹熄了案頭的燭火，轉出了閱卷房。他沒有走正廊，而是繞到後堂，沿著雜間旁邊那條窄得只容一人過的夾道往墨卷庫方向走。這條夾道平時只有雜役在打掃時偶爾走一趟，連彌封都不見得知道它的位置。張敬在貢院待了大半年，對每一條暗道和夾牆都得清清楚楚。
墨卷庫在貢院最深，是一間沒有窗戶的石室，西面石牆厚達兩尺，唯一的出口是一扇包著鐵皮的木門，門上掛著一把五簧銅鎖。墨卷庫裡沒有點燈，手不見五指。火夫老孫——儀閣的暗樁——己經在鐵皮櫃後面蹲了整整三個晚上。他每天戌時進來，天亮出去，隨只帶一隻水囊和兩塊幹餅。他在鐵皮櫃後面騰出一小塊空地，剛好能盤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石牆，耳朵卻一首豎著聽門外的靜。第一天夜裡只有老鼠在櫃底啃紙屑，第二天夜裡廊下的風把門板吹得嘎吱響，第三天夜裡他聽見了腳步聲——不是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響，而是一種極輕極細的、布鞋底蹭過石板隙的聲音，從夾道深一點一點移過來。老孫把火鐮從懷裡出來攥在手裡，另一隻手按住鐵皮櫃邊緣的銅鈴，不讓它發出任何聲響。
鑰匙進鎖孔的聲音極輕，像是在用針尖挑開一層蠟紙。鎖簧彈開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隨即門軸被緩緩推開，一道極細的燭從門裡進來，在石壁上拉出一條巍巍的亮線。老孫從鐵皮櫃和石壁之間的隙裡往外看——張敬舉著一支短燭進來，燭火被門風推得劇烈搖晃，把他臉上的汗珠照得發亮。他走到第三排鐵皮櫃前站定，把短燭放在櫃頂，從袖中取出彌封冊，翻到第三十七頁，用手指點著頁角那道指甲印，借燭再次確認了彌封編號。然後他開啟鐵皮櫃的櫃門，手指在檔案袋之間快速翻，像在翻一本爛於心的賬簿。他很快出一個極厚的檔案袋——封皮上著彌封編號，編號和彌封冊第三十七頁上的指甲印完全對應。開啟檔案袋，裡面是鄭綸的墨卷。
張敬沒有把墨卷帶走。他做了一件更蔽的事——從懷裡取出一疊早就準備好的答卷，一頁一頁塞進檔案袋裡，把鄭綸的幾頁墨卷替換掉。新塞進去的答卷筆跡和鄭綸的一模一樣，但容完全不同——他替鄭綸重寫了一份。他花了整個秋天和大半個冬天來模仿鄭綸的筆跡，每一橫每一豎每一撇每一捺都練過上千遍，連收筆時鋒尾往上微微挑起的習慣都拿得妙到位。他在替鄭綸謄寫一份真正能進二甲的卷子。
他把換下來的原卷摺好塞進懷裡，關上櫃門，把彌封冊夾回腋下，舉著短燭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時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就是這一眼，他的目恰好落在鐵皮櫃後面的銅鈴上。銅鈴極小，只有指甲蓋那麼大，掛在鐵皮櫃和石壁之間的一細鐵上。如果不是燭火恰好照到那個角落，本看不見。張敬盯著銅鈴看了好一會兒，他把短燭移到銅鈴正下方，看清了鐵兩端繫著的繩結——是新系的，繩頭上還有刀割過的痕跡，切口整齊，沒有磨損。他把短燭收回來，吹熄了燭火，快步走出墨卷庫，把門重新鎖好，沿著夾道原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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