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綸的功名在放榜當日便被革掉了。
訊息傳回鄭家老宅時，崔實正蹲在巷口對面的茶攤上喝一碗大碗茶。他親眼看見一個穿灰布首裰的老者從後門跌跌撞撞跑出來，連門都沒來得及關，巷子裡幾個正在洗的婦人抬起頭，面面相覷。那老者是鄭家僅剩的老僕，以前在鄭朴父親的書房裡磨墨，後來鄭家男丁散的散、抓的抓，只剩他一個人守著這棟空宅。他跑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被皺的紙，跑到巷口時腳下絆了一下，紙從他手裡飛出來，落在崔實腳邊。崔實彎腰撿起來——是鄭綸的授文書，上面蓋著吏部文選司的紅印，墨跡還沒幹，名字己經被硃筆劃了一道斜槓，旁邊批了一行小字：“舞弊革黜，永不錄用。”
同一天，刑部的人從貢院後堂帶走了張敬。沒有上枷，沒有走正門——趙恆特意吩咐過，春闈剛放榜，貢院外面還有不滯留的考生，張敬是禮部左侍郎，若當眾上了枷鎖押出貢院，必然引起。刑部的人是從側門把張敬帶走的，穿過貢院後堂那條窄得只容一人過的夾道，出了夾道是一輛青帷馬車等在那裡。張敬上馬車時回頭看了一眼貢院的高牆，灰瓦被雨淋溼了，泛著深沉的烏青。
訊息傳到皇子所時，趙恆正坐在正屋裡，面前攤著沈逸之送來的文選司考核章程。林清漪坐在他對面，手裡著一支硃筆，正在替他批註章程裡的幾疏。趙鐵從外面大步進來，灰布袍子上全是雨漬，鉤鐮槍往門邊一靠，扯開嗓子就說：“殿下，張敬關進刑部大牢了。鄭綸的功名也革了，吏部了告示，永不錄用。這樁舞弊案算是結了——張敬是太子的門生，鄭綸是鄭樸的侄子，這兩個人湊在一起，擺明了就是太子在背後指使。”
趙恆擱下筆，抬眼看著他。“你覺得是太子指使的。”
“那還能有誰？”趙鐵愣了一下，“張敬是太子的人，鄭綸是鄭家的種，鄭樸逃到北漢還在替太子賣命。這不是和尚頭上的蝨子——明擺著的事。”
趙恆沒有回答，只是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在暮裡泛著暗金的，銅錢草的新葉探出罐口，菩提子沉在水底。他把手按在收月刀刀柄上，手指在刀鞘上一下一下敲著，節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敲得很實。
“張敬是太子的人，沒錯。鄭綸是鄭家的種，也沒錯。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所有證據都指向太子？彌封冊上的指甲印是他的，彌封司的鑰匙是他配的，墨卷庫裡的銅鈴是他發現的，替換上去的答卷是他親手寫的。連鄭家老宅裡那個半夜跑出來報信的老僕，手裡攥的都是鄭綸被革黜的授文書。這些證據，每一件都鐵證如山，每一件都指向同一個人。太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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