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讓我收網。”趙恆走回案邊坐下,從案頭拿起那封韓讓從北漢邊境發回來的報,展開放在林清漪面前,“拓跋雄在雁門關外掂量蕭綱和鄭樸,鄭樸在那邊替蕭綱寫檄文。檄文裡說我把持朝政——恩科剛放榜,新科進士的授剛發下去,天下舉子都看著。這封檄文如果發出來,拓跋雄就是在替太子出頭。拓跋雄為什麼要替太子出頭?因為有人在北漢那邊告訴拓跋雄,太子還有利用價值——只要太子能洗罪名重回東宮,北漢就能從太子手裡拿到北境邊軍的編制名冊。而這個在北漢替太子游說的人,就是鄭樸。鄭樸在北漢替太子游說,張敬在京城替太子舞弊,鄭綸在貢院替太子考進士——這三條線同時發力,像是提前約好的。”
“約好的。”林清漪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丹眼裡那點極亮的東西忽然收了,“殿下一首查到的那些人——張敬沉寂大半年忽然被起用為主考,李琇冒著暴的風險替他兜底,鄭家在京城的人脈被清洗之後還能替鄭綸改名報考——要同時調這些資源,太子做不到。太子在離宮裡幽了大半年,他的東宮衛率被撤了,吏部的事不上手,國子監的人脈被沈逸之清洗過好幾。他還能做什麼?”
“他還能讓人替他送信。”趙恆從袖中取出崔實昨夜遞來的最後一份記錄放在案上,“張敬被捕之後,離宮裡有人連夜出宮,去了城東一座舊廟。那座廟是滎鄭氏在京城的家廟。去的人不是太子——太子出不了離宮——是他的侍。侍去家廟,是替太子給鄭樸傳信。但問題是,這封信什麼時候寫的、寫的是什麼、誰幫他送出去的——他不知道。他在離宮裡對外面的事瞭如指掌,不是因為他手眼通天,是因為有人在外面替他傳遞訊息,讓他以為他自己還是棋手。但實際上,他只是棋盤上的一顆子。”
趙鐵撓了撓頭。“殿下,你說的這個人,到底是誰?”
趙恆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收月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案上,刀鞘上的青鯊皮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這樁案子查了一個多月,從崔實送來的第一份記錄開始,到張敬在彌封冊上劃下的那道指甲印,再到鄭家老宅裡那個跌跌撞撞跑出來報信的老僕,所有線索都太順了——就像有人提前鋪好了路,只等他沿著路走。他走到路的盡頭,抓住了張敬,革掉了鄭綸,卻總覺得路還沒走完。真正的對手不在張敬後,在更深的地方。那個人不是李琇——李琇只是替人傳話的中間人。那個人也不是太子——太子只是被推到臺前的靶子。那個人能同時調南唐的暗線、太子的舊部、鄭家的人脈,還能讓拓跋雄在北漢替他的佈局搖旗吶喊。滿京城裡,能做到這一點的人不多。
他把韓讓的報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極小的字,是韓讓在信尾補上的註腳——“鄭樸在雁門關外賣了一批馬,買家是河東柳氏的商隊。柳氏的商隊每年秋天都經雁門關,把遼東的皮販往蜀中,再把蜀中的茶葉販往北漢。鄭樸賣馬給柳氏,柳氏替鄭樸運了一批東西到北漢——不是茶葉,是鄭家在京城來不及轉移的舊檔和金銀。”
河東柳氏。柳家世代經營互市,在秦川道和雁門關一帶擁有大量產業。當年太子最風時與柳家過從極,太子幽之後柳家也閉門低調,但低調不等同於散盡家財——能一夜之間把所有證據全部指向太子,還能借鄭樸之手在北漢造勢,同時在朝中又有能力為張敬遮掩的人,整座京城裡實在不多。而最重要的是,柳家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趙楷遠在蜀中,秦川道的驛站有一半在柳家手裡,雁門關外的互市商道上也跑著柳家的馬隊。替他傳這些訊息的,正是柳家。
他把報摺好,塞進袖中。現在所有線索都通了——春闈舞弊只是這座巨大棋局的最後一角,真正的局不在貢院,在蜀中。三皇子在蜀中經營多年,私兵雖然了出來,但他在秦川道和互市商道上的佈局從未真正被清理過。柳家替他握著這些暗線,正需要一個扳倒太子的契機。讓太子的舊部在春闈中舞弊,讓趙恆去查,讓趙恆把太子徹底釘死——這才是整盤棋真正的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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