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的秋比京城來得晚。秦川道以北己經開始飄雪，都府的桂花才剛謝，滿城都是碎金似的花瓣，被風一吹便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的，沒有聲響。
趙楷在桂花樹下襬了一局棋。石桌是青城山上的老石頭，棋盤就刻在石面上，橫十九道，豎十九道，是他剛蜀那年親手鑿的。鑿了整整一個秋天，手指磨破了三層皮，裹著紗布還跟幕僚下棋。後來這些年，他在這張石桌上跟無數人下過棋——跟幕僚下，跟蜀中員下，跟青羌頭人下，跟孟昶下。贏過，也輸過。輸得最慘的那次，對面坐著一個從江南來的年輕人，連輸了三局，每一局都沒能撐到收。
此刻這個年輕人又坐在他對面。
他穿一襲月白長衫，料子是江南那邊的湖縐，比蜀錦輕，比蜀錦，風一吹便漾開極淡的波紋，像月灑在水面上。袖口繡著銀線雲紋，針腳極，每一朵雲的形狀都不一樣，素到了極致，反而生出一種不聲的矜貴。腰間繫著一枚玉佩，上好的和田籽料，時能看見玉深有一道極細的紅沁，像是從玉胎里長出來的。玉面上刻著一座樓閣，樓閣下方不是尋常的山石松柏，而是一道蜿蜒的水紋——那是秦淮河。秦淮河是南唐金陵城中最負盛名的河流，兩岸歌樓酒肆綿延數里，玉面上這條水紋正是秦淮河的微雕，河水繞過樓閣的基座，在玉面的左下角匯一個小小的漩渦。這枚玉佩不是尋常世家子弟能佩戴的飾——秦淮河繞樓閣，是南唐皇室獨有的紋樣。
趙楷執黑，年輕人執白。兩人己經下了大半局。黑子攻勢凌厲，步步，像是要把白子一口氣吞掉；白子步步退讓，卻在退讓之間悄悄織了一張網——黑棋大龍的退路，己被白子悄無聲息地掐斷了三，只剩最後一口氣。
年輕人落下一枚白子，作極輕，手腕懸在石盤上半寸，白子落在石盤上幾乎沒有聲響。“殿下在蜀中待了這些年，把私兵了，把鐵錠了，把糧草也了。乍一看像是把自己的牙齒全拔了，但我仔細看了看，殿下最利的那顆牙還在——秦川道的驛站，有一半在柳家手裡。柳家是殿下的母族，驛站上跑的馬隊、運的茶葉、換的鹽，全是殿下的眼睛。六殿下在京城查春闈案，查到了鄭家、查到了張敬、查到了李琇，唯獨沒查到柳家，是因為柳家不在貢院裡。柳家在互市商道里，在雁門關外，在蜀中轉運使的名單之外。殿下把這顆牙藏得很好。”
趙楷著黑子的手在棋盤上方停了一瞬。他抬起眼看著對面的年輕人，目裡沒有怒意，只有一種極淡的審度。“柳家的商道，是我蜀之後才接手的。以前這些商道是太子在管，管得百出。楊懷的私倉，鄭樸的信，全是從這些裡流出去的。我接手之後把全堵上了——不是為了藏牙，是為了不讓蜀中的銀子再流進太子的私倉。”
“楊懷給鄭樸的信，遞了那麼多封，每一封都從秦川道走，每一封都在沿途驛站換了馬。當時沿途驛站還是太子的人在看守——殿下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殿下把太子的人全換了柳家的人。從此以後，從蜀中到北境的每一封信、每一匹馬、每一袋鹽，都從殿下的眼皮底下經過。殿下把這稱為‘堵’，我卻覺得，殿下是把秦川道從太子手裡接過來，重新在了自己掌心裡。在蜀中經營了這麼多年，殿下信得過的只有柳家，而六殿下恰恰不知道柳家在替誰做事。”年輕人微微一笑，把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盤上，正在那個缺口上，“他總會知道的。恩科放榜之後，新科進士裡有好幾個是從蜀中來的，他們正在清河驛等著回鄉。清河驛是秦川道上最大的驛站，柳家在那裡有一間茶棚，專門給過路的蜀中客商歇腳。六殿下的人遲早會查到那間茶棚，然後順著茶棚裡那些過路的客商查到柳家。到那時候，殿下這顆藏得最深的牙，恐怕就留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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