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是在三日後拿到柳家那批舊檔的。
不是從刑部調來的——刑部沒有柳家的卷宗，柳家從未涉案，從未被彈劾，從未在任何一樁貪墨案的供詞裡被提到過名字。這批舊檔是從秦川道沿途驛站的過所登記簿裡一頁一頁出來的。周先生帶著儀閣的幾個書吏在清河驛的庫房裡蹲了整整兩天，把過去數年間所有經秦川道轉運的商隊記錄翻了個遍，最後在永安十七年臘月的簿冊裡找到了柳家馬隊的登記條目。那年臘月，柳家的商隊從蜀中出發，經秦川道往北運了三百石茶葉。過所上蓋的是蜀中轉運使司的紅印，印泥是蜀中特有的硃砂紅，澤沉暗，不像京城戶部用的印泥那樣鮮亮。押運人的名字也清清楚楚——柳安，柳家老鋪的二掌櫃，柳氏家主柳崇的遠房侄子。
周先生把登記簿的原頁用薄紙拓了下來，連同歷年來柳家商隊在秦川道沿途驛站的每一次換馬記錄——從永安十五年柳家接手太子舊部的第一批商隊開始，一首到永安十九年春闈放榜後柳家商隊在清河驛最後一次換馬為止。他把這疊拓片按年份編了號，放在趙恆面前。
“殿下，柳安是柳崇的侄子。這個人從永安十五年起就專門負責柳家在秦川道上的商隊排程。他的押運路線有一個特點——每年開春和秋各走一趟，開春從蜀中往北運茶葉，秋從北漢往南運皮。沿途所有驛站都有他的換馬記錄和過所登記。”周先生用炭條在圖冊上畫出一條線，從蜀中一路往北，經秦川道驛站群、清河驛、雁門關，一首延到北漢邊境，“他走的這條路線，和楊懷當年私運軍糧的路線幾乎完全重合。只是楊懷運的是糧食，柳家運的是茶葉。但押運的路程、沿途換馬的驛站、在邊境互市上對接的商號，全都一模一樣。”
趙恆把拓片一張一張看完，然後放下。“楊懷私運軍糧的路線，柳家為什麼也走同一條路？楊懷是太子的心腹，他運軍糧是為了替太子囤私倉；柳家是柳家的商隊，他們的商路為什麼要沿著太子的私糧路線走？”
“因為柳家最初接手這些商道，就是從太子手裡接過來的。”周先生從拓片中出一份永安十五年的舊檔，指著上面柳安的名字，“這是柳安第一次在秦川道驛站換馬時的記錄。那年太子剛把這些商道給柳家——不是賣給柳家，是給柳家。柳家從太子手裡接過這些商道之後，只做了一件事：把楊懷的人全部換掉。”他頓了頓，看著趙恆，“殿下，換掉舊人換上自己的人，這可以解釋為整頓。但柳安走的路線和楊懷舊時的路線完全重合，這就不是整頓——是接手。他把太子的路全走過一遍，每一換馬、每一歇腳、每一接，全部清楚了。之後柳家開始沿著同一條路線運送蜀中貢茶，而雁門關外的互市上恰好有南唐的馬隊等著接應他們。這恐怕不是一個巧合。”
“張敬在刑部大牢裡有沒有代過柳家。”趙恆的手指在拓片上輕輕敲了敲。
“沒有。”周先生搖了搖頭，“張敬從進去到現在，一個字都沒有提過柳家。他一首在說他只了太子的指使，反覆講太子如何過鄭樸來讓他幫忙辦事。但他對柳家隻字不提，連楊懷案裡那些私糧轉運的細節他都說得很清楚，唯獨柳家——好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在他的記憶裡出現過。崔實查過張敬在獄前的行蹤，發現他在被捕前曾經私下見過一個人——不是太子的人，是宮中馬監的一個太監。這個太監姓洪，管的是馬監裡的草料倉，看起來不起眼，但他以前在都府待過，是柳家的舊識。張敬在獄前見的最後一個人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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