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在他袍子裡翻了個。
沈酌把它重新裹好,從布褡褳裡拿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他今早在驛站灶房裡用溫水泡的幹饃。他掰了一小塊放在貓邊,貓低頭聞了聞,叼起來放在被子上,沒有馬上吃。它把饃銜到枕頭旁邊那顆乾的漬梅子旁邊,住那顆梅子。
沈酌看著貓,在通鋪邊沿坐了很久。膝上攤著那隻舊針囊,針囊夾層裡多了好幾張這三年間新添的桑皮紙,每一張都只有寥寥幾行字,字跡清峻,收筆偶爾輕輕抖一下——那是左手留給他的舊習慣,右手損之後一直沒有完全糾正過來。
上一張是今早路過一座石橋時寫的。那天他在橋墩下看到一片用野薄荷葉住的紙片,紙片上用兩種筆跡替著寫了幾個字:“薄荷要分盆,不然明年會搶土。今年的焰心草我沒追到,阿灰自己跑去北坡嚼掉了三株剛吐蕊的。”然後另起一行,是另一個人的筆跡,筆力更沈,只在後面接了兩個字:“賠。”他在橋墩上看到這張紙片時是傍晚,蹲在地上把紙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拿出針囊翻開一頁新紙,寫下他自己的觀察。他把那張紙片加進夾層裡,牽起阿灰繼續往南走。他走的是一個弧度——從北往南,從遠到近,從現在往將來。
他曾經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學會把對一個人的擔心從桑皮紙上移開,放到另一個更遠的地方。他寫過漬梅子的保質期,也寫過那個人把藥方放在燭火邊時會不會讓紙角烤焦。他早年有一段寫得很慢,幾乎像在磨墨——那天他在茶棚外撿到一張了石頭的便條,條子背面寫著“今日診得玄脈象全消,可以不用在每碗藥裡減黃連了”。他把便條看了三遍,然後獨自在那個鎮子的破廟門檻上坐到月亮升起來。墨團從破窗跳進來,蜷在他膝上,他把貓背上那撮被雨水澆塌的短重新理平,然後翻過便條,在背面寫道:“今日我問他是誰教你洗碗時要濾三遍水,他說這是草廬裡那個人教的——他至今還是喊我那個人。”寫完之後他低頭看了看趴在膝上的貓,貓把下擱在他手背上,呼嚕聲比煎藥的咕嘟聲還響。
他把自己一張一張新添的桑皮紙翻過去,最後停在最早也最舊的那張上面。那張紙沒有被水漬過,也沒有被火過,只是一頁在無名穀草廬油燈下寫下的藥方草稿。草稿最上方沒有藥名,只著兩朵乾的野迎春——他今早把謝尋微留在路上石頭灶臺旁的那朵也夾了進去,一朵是謝尋微前年開春在歇劍坪崖壁邊摘的,花瓣已經脆得一就碎;另一朵是他今天在灶臺邊新放的,還泛著淡黃。兩朵迎春隔著三年,在一起,把紙頁出了兩圈對稱的淺痕。
他把藥方冊子開啟,用左手執筆。羊毫小楷,筆桿是細竹竿,和謝尋微當年在鎮上雜貨鋪給他買的那支同款。他在針囊裡出一張新的桑皮紙,蘸了墨,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拍。
“第三年冬,無名小鎮驛站。撿到墨團。它自己從村子追了三十里追到這裡,後凍傷了,但骨頭長得很好。它認得我,也認得阿灰。阿灰把乾草讓了一半給它。我給它的藥膏是你當年留在村口那半瓶裡沒有用完的配方。它現在睡在你以前睡的枕頭上,把你的漬梅子在自己尾底下,誰也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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