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九月末，京城落了秋以來的第一場霜。
正門大街兩側的槐樹葉子一夜之間黃了大半，被晨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鋪在青石板上像一層碎金子。南苑教場營房前面那片空地上，滿珠習禮正蹲在篝火邊烤乾糧，一邊烤一邊用科爾沁老話嘟囔著京城的秋天比廣寧還冷。趙秉文在旁邊用炭筆在木板上畫著槍機簧片淬火溫度對比表，反覆核算著天啟帝便箋上的水溫配方。他把“寒泉”刀片用浸過馬油的布裹了又裹，放在彈藥箱最底層，跟那兩紫檀木斜撐榫樣品擱在一起。
楊昭從營房裡走出來，把一封剛寫完的私信給趙大彪。信是寫給魏忠賢的，措辭客氣而剋制——自己在京城己盤桓多日，不日即將啟程返回遼，互市章程執行細節和遼東邊賞銀核銷賬目己代隨行文書與戶部逐項對接。末尾附了一句：科爾沁部奧臺吉託臣轉呈駿馬十匹，其中兩匹特意囑臣轉贈魏公公，以謝廷對互市章程核准之事多有襄助。
這不是送禮，是給臺階。楊昭很清楚，魏忠賢在皇極殿上被他當眾質問之後，面子己經摺了大半，但閹黨在朝中的基並未搖。把魏忠賢徹底到牆角，對遼東沒有任何好。眼下遼東最需要的是互市章程平穩執行、餉銀不被削減、驛道修築如期推進、科學院的新式火研發不干擾。
“他收不收是他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楊昭對趙大彪說，“我在京城多待一天，他就多一天時間蒐集遼東的把柄；我回遼之後，他的手就夠不著遼東的地面。”
他把目從正門方向收回來，轉走進營房，鋪開紙筆，開始起草離京前最後一份奏疏。奏疏標題很平實——《奏報遼東驛道修築及屯墾秋收事》——文中不提朝堂紛爭，只是逐項列報遼東各項政務的進度。遼至廣寧驛道主幹線己完勘測，大淩河舊河道橋樑橋墩正在按皇上所授榫卯圖樣施工，遼東各屯墾區秋收甘薯畝產預估數字，旅順口水師新增戰船數量，講武堂第西期學員畢業人數及分配去向。奏疏末尾附了一份簡短的驛道橋樑橋墩榫卯結構施工進度表，並請皇上對靈山大殿斗拱放大比例用於橋樑一事繼續賜教。
這道奏疏不是寫給滿朝文武看的，是寫給天啟帝一個人看的。楊昭知道，天啟帝在寶墨齋裡跟他聊榫卯聊刨刀聊淬火溫度時，眼睛裡那種亮是真實的。他不需要皇帝的偏，只需要皇帝的信任。而信任的基礎，是讓皇帝看到遼東在做什麼、怎麼做的、做出了什麼結果。
他把奏疏封好，給趙大彪送宮中。然後他從營房角落的箱子裡翻出一本空白冊子——那是馬林臨終前留給他的最後幾本空白賬冊之一，封皮是遼東本溪湖新開紙坊造的桑皮紙，韌極好。他坐在條案前，開始往這本冊子上寫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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